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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属于这里,向上流动的「冒牌者焦虑」


2020-06-17


你不属于这里,向上流动的「冒牌者焦虑」

不同社会阶级的礼仪、风格与审美品味仍然具有鲜明的差别,所以当人们往社会阶梯上一层爬时,例如劳工慢慢变成专业人士,通常都会觉得必须改变自己的社会认同,也会感到自己是个冒名的入侵者,时时刻刻都害怕自己的出身背景会被揭穿。

琳赛.汉利(Lynsey Hanley)在其着作《端庄得体:跨越阶级鸿沟》(Respectable: Crossing the Class Divide)[5]中回忆到,她上大学之后有一次误用近音词,被人纠正后非常羞愧,恨不得想钻到地洞里去。不过进了校园、跟许多中产阶级接触后,旧时的朋友跟家人还会揶揄她说:「妳讲话干嘛咬文嚼字?」她说自己有时候考试考差了,并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她总觉得改考卷的人会这幺想:「这个自学者草率莽撞地想通过考试,装出一副自己早就知道这些知识的样子。」

对于以另一种方式进入社会上流阶级的人来说,市面上有很多探讨现代礼仪的书籍与指南可参照。除了基本礼仪入门之外,还有像德倍礼(Debrett)的「现代礼仪」,与专门针对「现代少女」或「绅士」的指南。另外,我们也能找到各种关于休闲活动、婚礼、商务场合以及打高尔夫球时的礼仪指南。此外,还有讲述关于酒、管理、歌剧、诗歌等各个面向的「装模作样者指南」(Bluffer’s Guides)系列套书,其中当然也少不了《装模作样者的礼仪指南》(Bluffer’s Guide to Etiquette)[6]。这套书的标题取得恰到好处,大方承认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是为了拉抬自己的地位。这些书会建议读者如何看场合选择遣词用字,还有餐桌礼仪、发音方式、衣着规範、「优良的」举止跟社交礼节等,希望能让读者看起来天生就是「说话得体」、「出身高贵」,让大家以为他们生来就是上流人士。这些书一开始都会强调,「礼貌」跟「礼仪」其实大同小异;但书中提供的做法与建议,完全不会带给人亲切或自在感,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受到欢迎、赏识,或是让人察觉你在乎他们。书中建议的行为,背后的动机根本是想帮读者塑造出势利、虚荣的高姿态。

这些指南之所以会提出这些建议,是因为透过这些行为,别人就能「轻易看出你出身不凡」;书中也不时提醒读者,如果行为「出错」,你这个「冒牌货」就会被识破。那些错误的举止甚至被称为是「社交自杀行为」,书里会说某举动「太超过了」,或让别人「一看就觉得你是暴发户、不值得信赖」。有些事会被形容为「糟糕透顶」,或是「受上流社会的厌恶与排斥」,所以「必须不计代价尽量避免」。而在最后,书里会说:「若渴望跻身上流社会,就得对书中列出的行为规範暸若指掌。」

坦白说,真正「糟糕透顶」的事根本不是那些社会禁忌,而是用来判断他人阶级与个人价值的琐碎行为差异。其中最无足轻重的,就是要如何选择同义词,例如我们称呼厕所该叫洗手间、盥洗室、化妆室等,还有吃饭时刀叉该怎幺握。大家会这幺重视这些小细节,完全是因为这些细节象徵阶级。虽然多数人声称自己讨厌这种惺惺作态的样子,也不相信某些人就是比别人尊贵,但大家还是会仔细留意这些象徵尊贵与卑微的行为,深怕一不小心就会出糗。我们都认为人类无法改变习惯、无法调整象徵阶级的行为,大家都觉得这些行为并非出于社交考量,完全是不同的审美观使然;话虽如此,多数人还是相当担心,怕自己若在谈吐或行为上做出不同选择,会触发他人心中的阶级偏见。担忧外在形象就是社交评价焦虑的来源,这也是本书探讨的重点之一;虽然大家都觉得自己能够平等待人,以不带偏见的方式与人相处,却还是不想冒险受他人批评。

许多人们都有个迷思,认为上流阶级的行为举止肯定很优雅和善,不过这却跟保罗.皮福的发现相抵触。我们在第三章提到,他指出至少在贫富差距较大的社会中,一个人的社会阶级越高,言行举止就更反社会,举例来说,他们比较容易在路口超车,或是偷拿本来要给小孩子的糖果。如果我们都相信人类跟狒狒一样会去注意优越阶级的行为、而不在乎底层,也许那些社会顶层的举止只是反应了他们想将人踩在脚下的事实。

谈到阶级与地位差异时,许多人都抱持着逃避的态度。有些人否认阶级与地位差异具有极大影响力,有时更坚称它们根本不存在。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们在互动时,气氛总是尴尬、难堪。有些人相信只要我们能忽略物质条件的差距,学习以同等的尊重和尊严来对待彼此,就能轻鬆解决问题;但即使是最善解人意的人,也很难不把外显地位当成内在个人价值指标,无法摆脱那已深植人心、与物质条件差距紧密连结的优越感与自卑感。就算我们自觉能不受外在财富、阶级象徵所干扰,以公正中立的角度来评价他人,我们对自己的外表、衣着、车子,和其他炫耀性商品的在乎与执着,仍然显示我们不相信别人能以不带偏见的立场来评价我们。

我们之所以相信外貌或外在打扮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原因其来有自。许多研究都显示,社会阶级与种族等因素会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情况下,强烈影响我们对他人的评价;研究都已证实,老师评估学生、雇主评估应徵者,或是警察与法官评断嫌疑犯时,都会受到种族与社会阶级的影响。[22]在各种情况下,人们都倾向认为看起来属于社会底层的人,能力可能比较差,也比较不值得信任。我们在第三章与前面的篇幅曾提及保罗.皮福的研究,他发现生活较富裕的人们,普遍比较不尊重生活环境不如他们的多数人。我们假设他人会以我们负担得起的商品来评断我们的价值,而这种现象,或许就是让人们进行炫耀性消费的另一个强大推力。

碰到社会上各种不平等现象时,我们总会感到尴尬,因此大家通常会选跟自己阶级相近的人当朋友。这个现象确实存在,而且显而易见。因此,有些社会学家以交友网络作为基础,将职业分类为不同社会阶级,反映出人们在「生活风格与广义的优势/劣势上的相似之处」。[23] 受访者必须提供自己的职业别,也要透露他们的朋友从事什幺工作,而那些由友谊或婚姻关係所连结的各种职业,就会被归类在相近的社会阶层中。举例来说,律师、医生跟从事类似专业工作的人士,比较常混在一起,比较少跟未受专业训练的劳工往来。

兰卡斯特大学社会系教授安德鲁.萨耶尔(Andrew Sayer),在他的着作《阶级的道德意义》(The Moral Significance of Class)中指出,人们在访谈中被问到自己属于哪个社会阶级时,他们的回答都:

相当尴尬而且防卫心极重,也常避重就轻,把这个问题当成像是……在问他们是否配得上现处社会地位,或问他们觉得自己是否比他人优越或卑微……阶级目前还是个非常敏感的议题,因为谈到阶级,就会牵扯到道德评价和不公不义的社会现象。当问一个人他属于哪个阶级,不仅只是要他归类出自己的社经地位;在这个问句底下,还隐藏着另一个未说出口、相当冒犯的问题:你有多少价值?[24]

想像我们今天必须表态自己具有多少价值,就能体会为何大家对这类议题如此敏感。

萨耶尔透过研究与观察,成功揭露人们在碰到阶级差异时,总是展现出非常尴尬的道德观。友谊代表双方将彼此视为同类,这是再基本不过的道理,不过如果来自不同阶级的人想当朋友,双方就都得装作阶级差异不存在或不重要,两个人就这样卡在友谊的平等,以及一人优越、一人卑微的阶级差异之间。如果在特定情况下,会让优越地位者尴尬、而低阶地位者羞愧,两人就会避免凸显双方地位差距的情况发生。所以当两个阶级不同的人在对话时,都会尽可能缩减双方在腔调、文法与用字上的差异,也不会谈论那些凸显阶级差异的主题。

在对话当中,双方要避免提起生活状况、所得、教育程度与地位差异,举例来说,如果他们想聊超商食物涨价的现象,就只能假装物价上涨对他们造成的影响是一样的。在跨阶级的友谊中,双方都要展现一种态度,就是对把他们分在不同阶级的体制感到无能为力。这幺一来,他们之所以会有收入和教育程度的差别,之所以一人是老闆、一人是下属,全都是自然发生、无可避免的局面。只要其中一方感到被对方轻视、同情或不受尊重,都会令人反感,对友谊的发展也非常不利。

注释
[5] Hanley, L., Respectable: Crossing the Class Divide. London: Allen Lane, 2016.
[6] Hanson, W., The Bluffer’s Guide to Etiquette. London: Bluffer’s, 2014.
[7] Crompton, R., ‘Consumption and class analysis’,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1997; 44 (1 suppl): 113–32.; Deutsch, N. L. and Theodorou, E., ‘Aspiring, consuming, becoming: youth identity in a culture of consumption’, Youth & Society 2010; 42 (2): 229–54.
[8] Institute for Public Policy Research, ‘Modern women marrying men of the same or lower social class’, IPPR, 5 April 2012.
[9] Merrill, D. M., Mothersinlaw and Daughtersinlaw: Understanding the Relationship and What Makes Them Friends or Foe. Westport, Conn.: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2007.
[10] Neumann, J., Poor Kids, BBC1, 7 June 2011.
[11] Elgar, F. J., Craig, W., Boyce, W., Morgan, A. and Vella-Zarb, R., ‘Income inequality and school bullying: multilevel study of adolescents in 37 countries’, Journal of Adolescent Health 2009; 45 (4): 351–9.
[12] Tippett, N. and Wolke, D., Socioeconomic status and bullying: a meta-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2014; 104 (6): e48–e59.
[13] Odgers, C. L., Donley, S., Caspi, A., Bates, C. J. and Moffitt, T. E., ‘Living alongside more affluent neighbors predicts greater involvement in antisocial behavior among low-income boys’,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 Psychiatry 2015; 56 (10): 1055–64.
[14] Case, A. and Deaton, A., ‘Rising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in midlife among white non-Hispanic Americans in the 21st centur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SA 2015; 112 (49): 15078–83.
[15] Minton, J. W., Pickett, K. E., Shaw, R., Vanderbloemen, L., Green, M. and McCartney, G. M., ‘Two cheers for a small giant? Why we need better ways of seeing data: a commentary on: “Rising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in midlife among white non-Hispanic Americans in the 21st centur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2016; doi: 10.1093/ije/dyw095.
[16] Goldstein, R., Almenberg, J., Dreber, A., et al., ‘Do more expensive wines taste better? Evidence from a large sample of blind tastings’, Journal of Wine Economics 2008; 3 (1): 1–9.
[17] Atkinson, W., ‘The context and genesis of musical tastes: omnivorousness debunked, Bourdieu buttressed’, Poetics 2011; 39 (3): 169–86.
[18] Savage, M., Social Class in the 21st Century. London: Penguin, 2015.
[19] Hobsbawm, E., Fractured Times: Culture and Societ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London: Little, Brown, 2013.
[20] Toronyi-Lalic, I., ‘Sceptic’s Sistema’, Classical Music June 2012.
[21] Szlendak, T. and Karwacki, A., ‘Do the Swedes really aspire to sense and the Portuguese to status? Cultural activity and income gap in the member states of the European Union’, International Sociology 2012; 27 (6): 807–26.
[22] Brown, R., Prejudice: Its Social Psychology. Chichester: John Wiley & Sons, 2011.
[23] Prandy, K., ‘The revised Cambridge scale of occupations’, Sociology 1990; 24 (4): 629–55.
[24] Sayer, A., The Moral Significance of Clas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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